河北香河土地增減掛亂象 農民“被上樓”
北香河土地增減掛鉤亂象調查
“農民被上樓”系列調查報道
河北省廊坊市香河縣,作為該省新民居建設示范試點縣,依據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政策,拆除舊村莊、置換全縣建設用地指標的“新農村建設”系列工程正在展開。
4月19日至5月6日,中國經濟時報記者走訪了該縣60余個村莊,對38個村莊的土地增減掛鉤情況進行統計調查,發現香河縣耕地見減不見增,約4萬畝耕地被閑置或修建廠房、商品房等,其中涉及基本農田;5年間,政府建設用地審批超過11888畝,出讓土地5063畝;被拆遷的舊村莊,尚未見真正復墾。
在香河,在“土地流轉”名義下,農民“上樓”之前,便失去了耕地。
“老百姓以后干什麼?吃什麼?拿什麼來養樓?”這是香河縣農民對本報記者說的最頻繁的一句話。
2007年國務院實施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政策,即城鎮建設用地的增加與農村建設用地的減少掛鉤,農村建設用地騰退后復墾為耕地,置換城鎮建設指標。
良田被“周轉”并遭強鏟強占
“以農為本,新農村用心說話。”香河縣錢旺鄉成自務村,上海綠地(集團)有限公司承建的潮東香苑外墻標語還在,但施工已經停止。成自務村的村民,已經自發約定打著“還我土地”的橫幅,輪流駐守工地大門,不讓施工車輛進入,原因是正在蓋樓的這個地方,是成自務等村的耕地。
“都是好的水澆地。”村民們介紹說。
村民所講的“好的水澆地”,也就是“旱能澆、澇能排,旱澇保收,畝產噸糧”。除了種植小麥和玉米,部分村民還會種植蔬菜,供北京等地市場,每畝收入至少6000元,“大棚(蔬菜)好多(收入)3萬元一畝。”村民李生(化名)等人說。
依據官方的說法,潮東香苑是錢旺鄉16個村街未來安置的“新民居”,占地約560畝,除了占用成自務村的耕地,還涉及錢旺村、大六王村、小六王村等村的耕地。
根據河北省《關于農村新民居示范工程建設用地的指導意見(試行)》(冀國土資發20099號),對建新拆舊的新民居建設示范工程,需要新占農用地的,可采取先占后補的方法周轉使用。上海綠地施工的潮東香苑,就是使用了“周轉用地”。
“周轉用地”的申報,需要征求被占地村民的意見。但成自務村村民告訴本報記者,至今沒有任何人或單位來征求過他們的意見。
潮東香苑560畝土地性質的轉變,據村民李生等人向本報記者回憶,大約始于2010年3月15日開始的土地流轉,當時說流轉時間期限截至2027年9月30日,每畝地每年補償1200元。他和李牧(化名)等人,連土地流轉協都還沒有簽,強行鏟地的事兒就出現了。
據村民李生講述就在小麥收割前幾天,2010年6月10日左右,夜里兩點多鐘,聽到外面的狗“汪汪”地叫,不知道怎麼回事,起床到門口一瞅,發現外面好多人在鏟地,可能有16輛鏟車。剛要開門出去,就被人堵住,讓他不要到地里去。第二天,村民們發現,麥地已經夷為平地。
李牧是當地的種菜大戶,承包了20.3畝耕地。他告訴記者,他一直沒有同意土地流轉。因為之前村里已經不止一次耕地被鏟,他和同村的幾個人就在蔬菜地里搭了房子,守護著菜地,地里正種著韭菜、黃瓜、西紅柿、辣椒等蔬菜。2010年10月一個下雨的晚上,他剛剛離開菜地,就聽說有鏟車下地了。等他跑回去時,連房子帶蔬菜大棚,全部被鏟平了。
地方官員強推農民耕地
五百戶鎮十百戶村,也是新民居試點村。香河縣城鄉規劃局公開信息顯示“十百戶村規劃分為兩個部分,其中一部分為對外銷售,另一部分用作村民回遷。”
十百戶村800畝左右的耕地,原來80%是種植蔬菜,“黃淮海綜合治理開發區”的石碑尚在,而如今,約300畝蓋上了廠房,約500畝正在閑置。和成自務村一樣,耕地蓋廠房和閑置,始于2008年和2010年兩次“土地流轉”。
賈振海等6戶村民,直到現在還沒有同意流轉,與其他村的“征地方式”類似,采取強制措施。他告訴記者,2008年9月,耕地里的一些灌溉設施被卸走,導致村民“沒法澆地”。2010年11月5日,五百戶鎮副書記張廣義、經委主任楊濤、人大副主席王立國等人,推平了十百戶村的150畝左右耕地,他地上的2000多棵楊樹和桃樹也全部被推倒。
賈振海用手機錄下了當天的沖突
楊濤“廣義,讓立國鏟地!”
賈振海“你為啥鏟我地?”
楊濤“施工建設,回遷樓。”
賈振海“條文呢?”
楊濤“有條文。”
賈振海“給我看看。”
楊濤“我沒有,這兒沒有。”
賈振海“我還沒簽字呢。”
楊濤“回去!用那車子鏟他地!”
(推搡的聲音)
在蔣辛屯鎮北六百戶村,村莊已經基本騰退完畢,連同周邊的小馬坊等村,村民已經搬上了新民居“潮北新城”。潮北新城占用的,也是北六百戶村耕地,而村民告訴記者,除了每年每畝1000余元的土地流轉補償款,以及年滿60周歲以上人員每年1000元的養老金以外,這塊耕地,他們沒有獲得其他補償。
“土地流轉”變異為“以租代征”
2010年4月,新華街道北崗子村,甲方村委會與乙方村民簽署了土地流轉協議。該協議載明“為加快土地流轉,解決種地難問題,……乙方承包的土地歸甲方臨時租用,統一管理”。
一年后的2011年4月,村民則收到了一紙《告知書》“(村民承包的土地)因縣城統一規劃和新農村改造的需要,即將被征用。……村委會已將該土地轉讓給三強集團,由三強集團負責投資建設。望你……30日內……到村委會與三強集團協商補償事宜。逾期不到,則視為你放棄要求補償的權利,到期相關單位有權強制拆除地上建筑物。”落款為北崗子村民委員會、香河縣三強集團和新華街道辦事處。
對此,接受記者采訪的村民紛紛質疑一個以“土地流轉”為名的“臨時租用”,一年后怎麼就這樣突然變成了“征用”,且“相關單位”“有權強制拆除地上附屬物”?
此外,記者在淑陽鎮杜屯村調查發現,當地鎮政府直接將農民的土地租賃過來,并協議規定日后可以征占。
杜屯村的村務公開欄里還留有一張2010年6月24日杜屯村委會與淑陽鎮經濟委員會簽署的《協議書》,將91.04畝土地交給淑陽鎮經委經營,期限自2010年7月1日至2060年6月30日,補償標準每年每畝為1噸糧(1000市斤小麥和1000市斤玉米),可兌換現金。
根據協議,村委會(甲方)的義務包括“土地內地面附屬物的拆遷工作”;“不得干涉乙方正常的生產經營活動,……條件成熟時,須協助乙方依法辦理征占地和改變用地性質手續”。
而作為乙方的淑陽鎮經委,“可以進行基礎設施、生產車間和辦公用房建設”,“如遇國家征占地有補償的,同樣享有補償權”,“可以將土地轉給第三方”。
杜屯、郎莊、孟莊、前套、后套、池套,被稱為淑陽鎮“東六村”,屬于淑陽鎮工業園起步區范圍內。
在錢旺鄉達古莊,村民許建仁指著本村的耕地對記者說達古莊800余畝耕地,已經只有30來畝在耕種了,740.359畝,已租賃或流轉給了錢旺鄉政府。
2003年至2010年間,錢旺鄉政府或經濟委員會,以興建錢旺工業園為由,與達古莊村委會簽署了四份《租賃協議》和一份《土地流轉協議》。租賃或流轉期限分別為30年至50年不等,租金在每年每畝1000元至1200元。
不管是《租賃協議》,還是《土地流轉協議》,乙方錢旺鄉人民政府或錢旺鄉經濟委員會,均為甲方達古莊村委會約定了如下義務
“乙方在土地開發、建設及使用過程中,因村民或村級領導成員的不合理原因給乙方造成的損失,由甲方承擔。”
“甲方應把協議用地周邊的所有道路無償提供給乙方使用,不因任何原因(不可抗力除外)阻礙乙方對周邊道路的使用。”
“協議土地上的建筑障礙物(如墳頭、機井、低壓電線等),甲方負責協調處理,所需費用由乙方擔負。”
“甲方不參與也不干涉乙方的正常生產經營活動,允許乙方與其他經濟組織開展各種方式的合作和經營活動。”
協議還約定“甲方協助乙方辦理協議用地相關手續”,“如乙方提出終止本協議,……該地塊內建筑歸乙方所有”,“協議期滿,乙方投資的地上物及設施歸乙方所有”。
就是這些《租賃協議》,許建仁說,如果他沒有拿到,“整個錢旺鄉(農民)都不知道(土地流轉)是怎麼回事。”
4月下旬,本報記者在達古莊采訪時看到,部分耕地仍在閑置,可以看到荒草和土堆,公路沿線的廠房正在拔地而起,周邊紅磚壘起的圍墻雖被推倒,但根基還在。
許建仁告訴記者“最近國土部在查處,風聲過了,還得繼續建廠房。”
新華街道白廟村,原屬淑陽鎮轄區,村民陳鳳(化名)2007年后突然沒有了糧食補貼,2010年4月,村民們去縣財政局查,結果,“財政局的人說,我們沒有(耕)地了,只有村會計宋玉中名下還有20畝地,白廟其他人都沒有地。”陳鳳說,“據說白廟有475畝耕地,從國土(局)查,連園地有500多畝呢!”
在白廟村口,記者看到“白廟村全民創業輔導基地”的牌子,規劃圖顯示,創業基地占地420畝,45家企業入駐,是全省創業輔導示范基地。但村民們表示,至今都不知道這些企業是通過什麼手續入駐的。
徐偉(化名)2010年8月20日得到的香河縣國土資源局的《答復意見書》稱,白廟村創業輔導基地內的“歐樂凱麗門業、永順沙發廠占地的有關批準情況”,“經查實,沒有備案,也無登記材料”。
村民還不知道怎麼就成為商品房建設用地的,是白廟村的100余畝機動地。
包括蔣新屯鎮匠莊、姬莊,河北省國土資源廳的相關批文顯示已經有土地轉為建設用地,但當地村民對本報記者表示,他們尚不知情。
暴力打造“無糧縣”
“耕地沒了,上樓以后費用忒大,養不起樓。”淑陽鎮郎莊村民崔建華說。這幾乎是接受本報記者采訪的農民抗拒“新民居”的主因。
安平鎮延福屯的村民告訴記者,他們的土地基本全被流轉了,現在政府和村委會提新農村改造,絕大部分村民都表示反對,“我們的(耕)地都被圈著呢,俺們一提耕地的事兒,他們都不讓俺們說這個,說村莊和耕地是兩碼事”,“俺們這錢給得不合適,地也沒了,哪夠吃飯啊?”
由于蔬菜和樹木的收益遠大于流轉時的土地補償款1200元左右,種植蔬菜和樹木的農民,是最不情愿被流轉的。
淑陽鎮孫家止務村王敬華一家,連口糧田和承包地共有8.2畝,栽種了1000棵速生楊和950棵梨樹,楊樹最大的直徑34厘米、樹高28米左右,梨樹再過一年就要結果子了。他們還在樹間種上了一些菠菜和韭菜。
王敬華告訴記者,如果在市場上賣,楊樹每棵價錢在60元至500元不等,梨樹大約每棵要賣20元。
在2009年村里開始流轉后,王敬華還沒有和任何人簽署任何協議,卻突然招來橫禍。
“2011年4月4日(晚上)九點,我家院門被不明身份的人封堵,并把門給鎖上了。房屋后門也被不明身份的男子給封堵。我全家被嚇得整夜未睡。第二天早晨起來到口糧田一看,我家口糧田上的所有樹都被伐倒了。”王敬華說。
王敬華說,報警以后,時隔四天,案件還沒有進展,卻突然來了一伙人,用車把鋸斷的樹木全部裝走,并且打傷了他們一家人。
北京軍區總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顯示,王敬華之子王似海“被人毆打時出現意識模糊,記不清當時情況”,診斷為“中型閉合性顱腦損傷(右枕部腦挫裂傷、頭部外傷、右枕部皮下血腫、頭皮裂傷),全身多處軟組織損傷,右腎多發結石伴積水,右橈骨遠端骨折”。王似海至今尚未出院。
鉗屯鄉李辛莊村,村民現在都不知道,村東北、香五路西側約200畝基本農田,現在是否改變了土地性質。
4月23日,記者在這里看到,就在“基本農田保護區”的石碑后,推土機進進出出,基本農田上,卻是渣土堆和剛剛被推倒的圍墻。
記者在中國土地市場網上查詢到,一幅標注為“香五路西側”、151畝的新增建設用地,已被掛牌出讓給河北建設集團香河盛世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均價8萬元畝,土地用途為工業用地。有村民說,這應該就是李辛莊的土地。
然而,記者采訪了3位李辛莊村民,他們均表示不知道這塊土地將要干什麼,只知道已經土地流轉后閑置了5年,現在,施工單位正在“挖好土、填渣土”,為建設做準備。“填上渣土,以后地還怎麼種?”村民們說。填渣土和阻止填渣土的“斗爭”,就在李辛莊上演。
4月23日,在北六百戶,記者看到耕地上堆積著磚頭、鋼管等建材,地里間或長著麥苗,而附近的農民正在地里一邊放羊,一邊拿著袋子割麥苗。
在錢旺鄉,記者看到了兩塊“河北省農業綜合開發土地治理項目”的石碑。在通唐公路南側的石碑介紹,“農業綜合開發治理項目”于2007年4月完成,治理面積1.5萬畝,總投資848萬元,其中財政投資602萬元,群眾自籌241萬元。在北大街的石碑則載明,同樣是1.5萬畝的綜合開發和治理農業示范項目,在2003年完成,總投資為357萬元,其中群眾自籌79萬元。此外,大河各莊省級投資土地開發整理151萬元。
兩個“農業綜合開發治理項目”,包括新打機井、鋪設電纜等,如今,這些“綜合開發”的土地大部分被閑置或正在施工,而當地的機井,大部分在“土地流轉”時被廢棄。
接受記者采訪的村民一致介紹說土地流轉時,當地政府或村委會通常會搬走變壓器、截斷電線桿、絞斷電線、填埋機井,農民“沒法種地”,有的地方,甚至在土地流轉協議簽署前就斷水斷電。
記者在香河縣采訪的半個多月時間里,沿著大香線、通唐公路、香五路、雙安路等干道,已難見到整片的農田不是閑置,就是已建或在建工程。
根據記者實地走訪目測和村民統計,在香河縣,僅統計范圍內的38個村莊,被閑置和施工占用的耕地約4萬畝,其中超過一成修建了廠房等。
當地百姓流傳一種說法香河正計劃成為“無糧縣”。
企業插足“新農村”,香河被譏“三強縣”
燕都鑫城,是安平鎮新農村組團之一,將安置安平一街、二街、四街、后莊、東莊等村莊的村民。目前,一街和東莊已經基本回遷完畢。而除了回遷樓,商品房也正在上馬。
記者從中國土地市場網查詢到,2010年,東莊和一街地塊,分別有95.6畝、23.8畝新增建設用地,分別以60萬元畝和80萬元畝的價格,出讓給了香河縣龍盛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土地用途為“其他普通商品住房用地”。據公開資料顯示,燕都鑫城總占地約1396畝,目前已有132套進入銷售市場,占地111.87畝,均價在6300元平方米左右。
安平一街村民告訴記者,緊鄰回遷樓的商品房,占用的是原來村集體機動耕地,村民并未獲得補償款。
安平鎮另一個新農村組團運河新城,又叫做運河國際生態城,位于北運河西側。據了解,該地塊由萬通地產公司旗下的盛達置地投資有限公司開發。
在施工現場外面,一幅規劃示意圖上寫著“本項目規劃建筑性質主要為農民回遷住宅及配套設施。”然而,根據這幅規劃圖的標注,“運河國際生態城回遷住宅用地”為162.9畝,大約占整個規劃區域面積的140,約占規劃范圍內居住用地總面積的120。
提起新農村改造,草沙河村曹姓村民就對本報記者說“想搬吶?給多少錢啊?那(小麥)苗長那麼高,全給毀了,沒給賠呢!”運河新城,占用的就是草沙河和成辛莊等村的耕地,而補償只是每年每畝1000余元。
該村民還說,現在要村民搬進樓房,就是因為已經把耕地連帶宅基地、街道等所有土地賣給開發商了。
中國土地市場網信息顯示,大致在運河新城所處的地段,香河縣政府將59畝現有建設用地,以將近180萬元畝的價格,出讓給了萬通地產。
蔣辛屯鎮小馬坊村村民在經過土地流轉、拆除舊房、搬進新樓后,今年4月,被上邊要求在一定期限內將祖墳遷走。而包括墳地在內的小馬坊村約600畝耕地,正在由五礦集團和萬科企業股份有限公司進行開發,400余畝耕地尚在閑置。
記者從中國土地市場網查詢的土地出讓結果顯示,從有記錄的2006年11月20日以來,至2011年4月28日,香河縣政府共出讓土地115幅,包括了61幅居住用地(3675畝)、22幅工業用地(1266畝),共5064畝,土地出讓金約35億元,其中包括新增建設用地66幅。單2011年4個月,香河縣出讓的土地就有34幅2162畝,土地出讓金超過16億元。
在當地,百姓私下將香河縣叫做“三強縣”。這種說法源自三強集團正在大舉涉足香河縣的“土地流轉”和“新農村改造”。
據了解,小馬坊、后場、北六百戶三個村莊的耕地幾乎全部被流轉,農民如果再要種植或者養殖,則需要和香河縣城鎮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簽署《土地流轉承包協議》,17年內承包費每年1158元畝,50年內承包費每年1800元畝。每戶限定在2畝之內,共200余畝地供承包。
香河縣城鎮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是三強集團旗下子公司,公開資料顯示,其凈資產約7.5億元,在過去4年里拿到了21幅共915畝的土地,總價約6.2億元,三強集團的老板王尚新是香河縣政協常委。
萬科和五礦在小馬坊開發的商品房,施工單位也是香河縣城鎮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
在新華街道東北街村、北崗子村等地的平房改造,拆遷人正是香河縣城鎮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
《東北街村平房改造協議》的最后一條是這樣寫道“同意以上各條款均可享受各種待遇,如不同意就不享受任何待遇,如造成法院強行拆扒;一切后果全部自負。”
《北崗子村莊整理改造協議》第八條則寫道“乙方(北崗子村委會)自甲方(香河縣城鎮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交付回遷樓之日起三個月內,乙方負責房屋扒平、騰清。否則甲方有權強行拆除,由此產生的費用和損失,由乙方承擔。”
突擊“復墾”涉嫌系列造假
2011年5月,是國土資源部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試點和農村土地整治清理檢查工作抽查總結階段。4月下旬,香河縣蔣辛屯鎮土地流轉后閑置的現象,被某媒體曝光。4月底至5月初,在香河縣,一場突擊“復墾”的行動迅速鋪開,許多土地在閑置了一到五年之后,突然被旋耕,播上了玉米粒。
這樣的“行動”,據當地多個村莊的農民介紹,也曾在去年八九月份展開過,當時種的也是玉米。八九月份,本來玉米都快要收了,玉米長出來一二十公分,耕地變綠了,沒多久,又全死了。
5月6日,香河縣宣傳部王立生對本報記者說,該媒體采訪的時候是“4月份還早”,“我們這兒實際上5月中旬開始種玉米、黃豆。”
“4月份為啥不該種呢?4月份沒下一場雨。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場下透的雨。你種了它也不出,那棒子(指玉米記者注)粒發不出芽來。澆地成本就高了。一場雨后播種那是最好的季節。”王立生說。
4月底、5月初,本報記者走進這些曾經被撂荒、如今被旋耕的土地上,扒開土壤,結果發現,許多耕地看似已經播種,實際并沒有種子。
在錢旺鄉大六王、小六王和大高坨等村的耕地上,淑陽鎮郎莊村民崔建華與本報記者用手扒開了六七條土壟,最遠扒開2米多,結果發現除了地頭有一些裸露在外的玉米外,其他地方,幾乎見不到玉米粒。
即便有玉米粒的地方,玉米大多是干癟或殘缺的,間距通常在半米左右,“農民自己種的話,通常間隔8到10公分就會見到一粒玉米種子。”崔建華說。
這些玉米也沒有覆蓋化肥。“沒有化肥根本長不出玉米。”崔建華介紹。
他說,現在表土直接用手就能扒開,也不符合耕種的要求。“要壓一壓,玉米要不透風,才能長得出來。”
與表土直接用手能扒開不一樣的是,“播種”玉米的小壟溝兩側,土壤用腳都踩不開。“農民自己種的話,土要松一下,也這麼(和表土一樣)細。”
與此同時,本報記者在這一片大約超過500畝的耕地上,難看到完整的電線和電線桿,地上甚至還能看到被毀壞電線桿上的水泥塊;機井或者被填埋,或者已經枯了,甚至結上了蜘蛛網。“老長時間不用了。”崔建華說,“沒有水澆地,這里根本產不了糧食。”
劉宋鎮一位參與了這次“復墾”行動的農民說,這次“復墾”播種的,許多是飼料廠購買的玉米,而并非真正的玉米種子。崔建華也說,如果是買的種子,地頭一定有遺留下來的種子袋,但現在卻看不到。
在蔣辛屯鎮,一個被曝光土地閑置的地方,5月1日中午,在進入各個村莊的路口,都有一輛或兩輛車,有至少四五個人坐在車上,一下午也不離開。另外,還有“司法”車在村進進出出。
當地村民告訴記者,這是有關部門在“駐守”。
記者喬裝成挖野菜的人,進入了姬莊、大馬坊、北六百戶等村。在這些村莊,記者隨機鏟開的壟溝里,依然要麼干脆沒有種子,要麼每隔半米才有一些玉米粒。在北六百戶和大馬坊,盡管旋耕過,但一些地方的土壤堅硬得用鏟子都鏟不開。路旁的一根電線桿,電線已經斷了,電線桿頂上,筑起了鳥巢。
在安平鎮東莊村,村民提起近日地里突然被種上玉米就想笑。本報記者同樣下地進行了檢查,即使有玉米粒的地方,玉米粒的間距也大都在半米以上。
農民要求土地入股分紅
安平鎮東莊村是香河縣最早進行新農村建設的一批,目前已基本實現回遷。
在回遷的燕都鑫城,70多歲的村民曹某告訴本報記者,原來20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換了一套75平方米的樓房,還剩點錢,面積雖然小了點,但他還是很樂意住新房子,舒服。
他夫妻兩人,沒有后代,“我們一死,全絕了,也不用考慮子孫后代。”而他本人也常常生病吃藥,本來就種不了地,流轉前,夫妻倆的一畝耕地,都是白給別人種,現在按每年每畝一千多塊錢補償,夫妻倆算是白賺。
同樣愿意簽訂拆遷安置協議的,有淑陽鎮姚家止務村的駱某,他的老宅基地面積有700多平方米,置換樓房后,還能剩下不少錢。
但是,曹某對記者說,東莊村民中,“樂意種地的多”,住新樓房有意見的也多,沒地種了,“主要考慮到子孫后代”。
住進了樓房,曹某說,當地政府還沒有為他們辦理養老保險,只有耕地流轉后每個月150元的養老金,直到現在,也沒有房屋所有權證和土地使用權證。
安頭屯鎮龐營村村民王剛(化名)對記者說“我覺得新農村的方向絕對是正確的,人口多了,節約用地是正確的,但是這樓房蓋得不結實,老百姓條件不適合,沒這麼高生活水平。”
香河縣農村宅基地面積通常是原村耕地面積的110至13之間,在目前耕地閑置和征占的情況下,即使全部宅基地復墾為耕地,總面積也難達到原有面積,而且,“在宅基地上覆土,底下全是水泥、渣滓,不是土壤,長不出糧食。”蔣新屯鎮匠莊村民楊柳(化名)說。
“現在把好耕地糟踐了,建大院、蓋房子,把老百姓房子扒了,節約了這麼點兒地干啥去啊?好(耕)地大面積賣出去,糟踐,老百姓不服。”王剛說,“如果把樓蓋好了,弄方便了,節約出來的地適合(農民)做買賣什麼的,那行。”
五百戶鎮前馬房一位菜農,至今都以為搬到“新農村”后,他依然能種菜。
但目前的事實是,在香河縣,農民“上樓”的同時,耕地大多被流轉,“上樓”之后的生活沒法保障,是他們最大的擔心。
五百戶鎮十百戶村村民賈振海說,2009年底村里開始動員建設新農村,征求村民意愿,“村民起初以為是蓋小樓,后來發現是"移民",連房帶地都沒了,脫離土地了。”
“如果是蓋二三層的小樓,別離開村,有地可種,農具有地方可擱,那行。”賈振海說,將土地入股分紅,“這樣你建什麼都不礙事,土地永遠是我的,我還是老農民。”
但現在的事實是,“搬走就沒地了,就像耕地一樣,宅基地也沒了。”賈振海說。“沒有地,不給安排工作,光靠每年每畝地1200塊錢,沒法生存。”
蔣辛屯鎮姬莊村民徐蓮(化名)告訴記者,像她那樣四十來歲的農民,學歷通常在初中以下,出去找工作并不容易。姬莊許多婦女,就在村南邊給人種樹,做臨時工。“種不上地,什麼都沒有。四十多歲,五十多歲,上哪都找不到事,只能做保潔。”她說。
政府農民“白住樓,還得錢”
5月6日,記者采訪了香河縣縣委宣傳部文明辦副主任王立生、香河縣國土資源局辦公室主任邵曉彪。
關于新農村建設,王立生說,其實“相當于縣里的一個惠民工程”。
一方面,“新農村建設能置換出建設用地來。比如說1000口人的一個村子,整個村落占地得在1000畝出去了。但是建回遷樓,就3棟樓,十畝八畝的就夠了。900多畝的就置換出那指標來了嗎?實際上耕地沒在減少,是在增加。”
另一方面,“我們這兒一畝地打600多斤麥子,您算一塊錢一斤,600多塊錢。搭上成本旋地50塊錢一畝,播種40多塊錢一畝,然后還得化肥、澆,后期的打農藥,收割。在外面打工一天150塊錢,你要是拿著口袋收麥子耽誤兩天就是300塊。”
王立生說“我們這邊就業不用發愁”,“我們縣是家具城,打工的人多,這兒一般都上班打工去了,一個月掙5000塊錢,誰還種地啊!”
邵曉彪則說“我們這邊老百姓非常富裕。都不愿意種地。一個村如果有100戶,得有90戶做買賣。”
邵曉彪表示“我們工作已經很難了,有時候不是部門的問題。中央要稅收,要項目,香河縣跑招商引資,來了之后沒有項目給人家落腳之地,人家干啥來了?挺好的項目你沒地落腳。剛才一直在提指標,這指標太少了,國家分配到省里,省里分配到市里,市分配到縣,這一年超不過200畝,干啥使啊?不只是香河這種情況,別的縣都這樣,全國都這種情況。2000多個縣都在爭指標,其實你把這個指標多置換出來就行了。”
王立生和邵曉彪還稱,現在新農村建設,“實際上村民不是沒有地了。新農村改造如果順利的話,過十年八年,總耕地面積增加了,不是減少了。”他們堅稱,蔣新屯等地的耕地,還是農民在耕種。
“上樓”農民究竟能得到哪些實惠?
王立生說,實惠就是“白住樓,還得錢”。在香河縣,通常被拆遷的農民,“一戶白給你一套90平方的樓房,還得給你10萬塊錢”。至于社區的公共設施,比如說醫院、學校,目前都沒完善,將來三五年完善之后就會看到成果。
但是,他說“新農村建設剛開始,農民的養老啊,就業啊,現在都是剛摸索階段,還沒有太成型的措施。”
王立生介紹,因為國家現在還沒出臺政策給安排養老保險,農民今后的養老保險將主要來源于村里置換建設用地指標獲取的收益。
他介紹,舊村莊拆除后置換出來的建設用地指標,有一部分要給開發商,“因為所有的錢都是人家開發商投的”,“要給他一部分指標,讓他自個兒搞建設啊,搞項目啊掙錢”;一部分給當地政府搞一些“三產”服務項目。
邵曉彪則介紹,目前每個村莊都有一定比例的機動地或其他用地,比如道路、溝渠、坑塘,這些土地不直接分到各戶,而用于換取物業、取暖等方面的補貼,以及60周歲以后的養老金,由村委會集體支配。
當地農民說“新農村”最好是給每戶都蓋一個二三層的小樓房,王立生說“一戶都蓋小別墅,用地指標沒置換出來,還是沒節約用地。”不符合香河縣的縣情。
“老百姓就是擔心,考慮到企業要給你100萬占這地方,你給我十幾萬那不行。但是不能讓人家企業一點利潤都沒有。畢竟先期投資不是一個億、兩個億的事,有的是幾十個億撇那兒了,他要見效益還得在幾年之后。咱們地方政府實際上想要老百姓多掙錢。這也有矛盾的地方。”王立生說。
邵曉彪說“要解決農村臟亂差的問題,什麼"歷史的車輪在前進",是不是得必經啊?出門糞堆,柴火垛啊,蒼蠅亂飛。我讓父母來縣城住,他們住不慣樓房。這種環境他改變不了,他瞅著臟舒服,干凈他不干。”
他介紹,這些年,香河人口沒增長,村落面積在不斷增長。他老家兩口人在家11間房,占地一畝多,老有5間房閑著,也就是所謂的“空心村”。
“實際上不同意的都是什麼人,都是50歲以上的。現在香河30多歲的都在縣城買房,50歲到40歲之間的,工作都是比較得力的,掙錢都是在縣城給孩子買房。”邵曉彪說。
(編輯:sunny)